70 年代经典“廉价时尚”精神从未过时
关注你的风格,而不是时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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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STYLE 生活方式


《安妮·霍尔》:穿衣即写作与自我呈现
Annie Hall Dress Code

《安妮·霍尔》(Annie Hall),这部1977年由伍迪·艾伦执导并主演的电影,不仅被誉为电影史上的浪漫喜剧经典,更在无意中掀起了一场时尚革命。影片的核心在于探索爱情、关系与个体身份,而女主角安妮·霍尔的穿着风格,也成为了理解这些主题的关键线索。
伍迪·艾伦在创作剧本时,将女主角的一部分性格和经历融入了主演——戴安·基顿(Diane Keaton)——本人的特质。电影角色的名字“安妮·霍尔”,正是戴安·基顿的昵称“安妮”与她本姓“霍尔”(Hall)的组合。这种创作方式模糊了演员与角色的界限,使得安妮·霍尔的银幕形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戴安·基顿真实自我的投射。
这部电影可以说是爱情喜剧的鼻祖——它巩固了神经质作为一种潜在的讨人喜欢的性格特质的概念——也向我们展现了基顿日后深受喜爱的那种温暖、略带神经质、偶尔自嘲的魅力。



《安妮·霍尔》剧照
《安妮霍尔》在浪漫主义的纯粹性上比伍迪·艾伦之前的任何一部电影都更进一步。这是一个充满甜蜜与悲伤的爱情故事,尽管它充满了滑稽的色彩。男主角聪明,这是其中一点。他也很温文尔雅,这是另一点。和巴斯特·基顿一样,伍迪·艾伦也拍摄了一部罕见的以富裕男主角为主角的喜剧。

航海家
《安妮·霍尔》中的伍迪与巴斯特·基顿在《航海家》中的表现非常相似,基顿由司机驾车穿过马路,手里拿着一束花去追求他的女友。基顿在一艘可容纳一千人的空客邮轮上漂流,他用自制的埃米特装置警惕地煮着两人份的鸡蛋;和他一样,伍迪·艾伦精神矍铄,彬彬有礼,但又警惕,他瘦小的身材中带着一丝贵族气息。纽约客曾评价道:他对都市语言的理解从未如此敏锐,他对人物的刻画从未如此直接,他对虚伪的感受从未如此深刻,他的冷静也从未如此诙谐。
“像真实的人一样行动,别想太多,穿你想穿的衣服”,伍迪·艾伦在开始拍摄 《安妮·霍尔》 时指导基顿时如是说,基顿在 2011 年的回忆录《Then Again》中写道。她想穿的是“苏荷区街头那些酷女孩”穿的衣服:男装。“安妮的卡其裤、背心和领带都是从她们那里学来的,”她解释道。但现在著名的圆顶礼帽呢?是她从 《教父》 的制作设计师的情妇那里借来的:“我从奥萝尔·克莱芒(Dean Tavoularis 未来的妻子)那里偷来的帽子。有一天,她出现在 《教父:第二部》 的片场,穿着一件男式宽松短上衣,衣服拉低到额头。奥萝尔的帽子为所谓的《安妮·霍尔》造型画上了点睛之笔。”

《Then Again》被认为是一部真诚而感人的作品,许多评论指出,基顿在书中展现了对母亲深深的爱与敬意。她通过这本书,不仅让读者了解了她的个人生活,也让人们思考家庭、亲情和女性身份的多重面貌。
她和伍迪·艾伦浪漫关系始于 1970 年代初期,虽然两人在拍摄《安妮·霍尔》(Annie Hall)时已经分手,但他们依然保持着亲密的合作与友谊。基顿在书中提到,尽管他们的浪漫关系结束了,但在电影中的合作让她感到与艾伦的情感联系依然存在。
“廉价时尚”与文化思潮
Cheap Chic Cul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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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ap Chic》1975
《Cheap Chic》是一本由凯瑟琳·米兰奈尔(Caterine Milinaire)和卡罗尔·特洛伊(Carol Troy)于1975年共同编写的时尚指南,旨在教授读者如何以有限的预算打造独特的个人风格。这本书被誉为“时尚圣经”,强调创意和独立性,鼓励人们通过聪明的购物和搭配技巧展现自我,而非依赖昂贵的品牌。
它不仅提供了实用的购物建议,还融入了复古摄影和时尚偶像如戴安娜·弗里兰(Diana Vreeland)和伊夫·圣洛朗(Yves Saint Laurent)的智慧。尽管初版已绝版,但其影响力依然深远,被许多设计师和时尚爱好者视为经典之作。
《Cheap Chic》对日本的时尚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尤其是在1980年代。日本的时尚杂志,如《POPEYE》和《BRUTUS》,开始强调个人风格和资源利用,而非单纯追求奢华品牌。这些杂志推出了类似“Cheap Chic”的特辑,鼓励读者以有限的预算打造独特的造型。例如,《POPEYE》在2024年10月刊推出了“我们的Cheap Chic”特辑,展示了如何通过巧妙搭配实现高性价比的时尚效果。

《Cheap chic》日文版

日本杂志的 cheap chic 特辑
经济实惠与创意结合:不依赖奢侈品牌,通过二手市场、跳蚤市场、打折店或者巧妙的搭配实现时尚效果。
个性化表达:强调穿衣风格应体现个人性格、兴趣和生活态度,而非盲目追随流行。
生活即艺术:衣物、配饰甚至生活空间都被视为自我表达的延伸,追求独特而有故事感的美感。
弗兰·勒博维茨(Fran Lebowitz)是一位美国作家、公共演讲者和演员,以其讽刺的社会评论和犀利的观察力闻名。她于1950年出生在新泽西州的莫里斯敦,年轻时因“非处于特定原因的粗鲁”(nonspecific surliness)被学校开除,随后搬到纽约市。
在纽约,为了养活自己,她做过清洁工、司机、出租车司机和色情作家。她拒绝做服务员 ,因为她声称与经理发生性关系是许多餐馆招聘的先决条件 ,而且她“不能为了钱对人微笑”。
最终成为《采访》(Interview)杂志的专栏作家。勒博维茨以其对现代社会的尖锐评论和对纽约市生活的独特视角而著称,被誉为“现代社会的道金斯·帕克”(Dorothy Parker of the modern age)。她的作品包括《社会评论员》(Social Studies)和《外地人》(Metropolitan Life),并在马丁·斯科塞斯执导的Netflix系列《Pretend It’s a City》中展现了她对纽约的独特见解。
她是一位极具才华和想象力的杂志与剧本作家,在《Cheap Chic》中,她提到自己遵循严格的品质与简约路线。她的衣服不多,却总是整洁得体,剪裁合身。Fran 坚持遵循自己关于穿衣的基本原则,因为她认为花费精力在轻浮的打扮上是种浪费。
“我的衣服没有颜色。最鲜艳的,也不过是两件浅粉色的衬衫。如果身边有红色,我会觉得太热。我对穿什么极为挑剔,以至于父母从我六岁起就不敢随便给我买衣服。我非常保守,还在穿高中时期的衣服,但我已经五年没穿过裙子了。这归结于一个想法:我不喜欢我的衣服让自己显眼。在我看来,如果有人因为穿着而引人注目,那就说明他们穿得很糟糕。”
“我简直不敢相信有些人的穿着。大多数十几岁的孩子穿得最糟糕……令人难以置信的厚底鞋、亮片、丑陋的布料……毫无必要的铺张。”
“我唯一后悔买过的东西是一双在 Charles Jourdan 花 65 美元买的黑色漆皮鞋。它们荒唐得很,但我会穿到坏掉为止。我最珍贵的衣物是一件骑马外套,它是一百年前为朋友的姑妈定做的。那位老太太八十岁时还在穿,直到去世。如今它依然保存得完好无缺,丝绸里衬本身就是一种美。我会把它和两美元的白色水手棉裤搭配穿。”
“有个粉丝送了我一件印满各种丑陋标语的 T 恤。我讨厌这些噱头,它促使我写了几段话,发表在《Interview》杂志上。”
在批评潮流时,她直言年轻人常常穿得最糟糕——厚底鞋、闪光面料、丑陋的布料,都是毫无必要的奢靡。相比之下,她最珍惜的衣物是一件百年前定制的骑马外套,虽然旧,却依然完好,丝绸内衬本身就是一种美。而她会将其与两美元的白色水手裤搭配,展现出一种极具个人风格的低调美学。
在她看来,衣服不是噱头,不是标签。正如她因为收到一件印满丑陋标语的 T 恤而愤而写下批评文章那样,她把穿衣当作生活哲学的一部分:简约、保守、避免过度。她所坚持的穿衣态度,与她犀利的写作风格一样,反映出一种对表象轻浮的反感,以及对真实、耐久的偏爱。

在那个时尚杂志几乎完全由大牌广告和模特主导的年代,《Cheap Chic》却鼓励读者走进跳蚤市场、二手店,甚至军用品商店去寻找独特的单品。作者们用一种轻快、解放的口吻告诉年轻人:你完全可以通过旧货、混搭来创造属于自己的造型。那种对“个人风格”的强调,对“混搭”的推崇,成为后来整个街头时尚和亚文化时尚的基础。
与其说《Cheap Chic》是一本单纯的时尚书,不如说它是一种文化宣言。日本杂志编辑们从中看到的不是消费指南,而是一种新的叙事方式:衣服不只是追随潮流的手段,更是生活方式和个性表达的媒介。《POPEYE》杂志由此掀起了对美式休闲、古着、军装的热潮,而《Olive》则塑造了更具少女气质的复古风。日本年轻人开始迷恋美国的旧货文化,并逐渐在东京、原宿形成了以古着为核心的街头文化。
可以说,《Cheap Chic》是日本八十年代古着与杂志文化的一块基石。它帮助杂志编辑们意识到:普通读者也可以成为“模特”,旧衣与新衣同样值得被记录,穿衣搭配可以被写成日记般的故事。
进入社交媒体时代,《Cheap Chic》的思想几乎以新的形式复活。Instagram、微博、小红书、TikTok 等平台上盛行的 OOTD(Outfit of the Day),正是书中精神的延续。
OOTD 的核心并不是奢侈品展示,而是分享当下的自我状态。它强调的是日常性:今天我怎么穿、我如何用便宜的牛仔裤搭配一件二手衬衫、我如何在有限预算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造型。这与《Cheap Chic》提倡的“真实穿衣”“不必追逐潮流”高度一致。
更重要的是,OOTD 把“人人皆可时尚”的理念通过网络彻底普及。普通人也可以成为时尚叙事的主体,每一套搭配都是一种个人化的宣言。这种民主化的趋势,本质上正是《Cheap Chic》最早推动的。
与此同时,古着文化的复兴也与这本书息息相关。《Cheap Chic》最早提出“旧衣不是廉价的象征,而是独特个性的载体”。如今这一理念被完全吸收进古着市场:人们去二手店淘衣服,不是因为买不起新衣,而是因为旧衣拥有独一无二的故事与质感。
这种观念在日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古着体系——原宿、下北泽、代官山成为古着圣地,年轻人通过二手 Levi’s、军装夹克、复古衬衫来塑造个人风格。而这种文化反过来又影响了欧美,构成了全球古着潮流的循环。
今天,当我们看到年轻人在 OOTD 标签下展示他们的二手穿搭时,其实正是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延续《Cheap Chic》的精神。
关于穿衣的思考
On Clothes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在其著名的“镜像阶段”(le stade du miroir)理论中指出:个体在婴儿时期面对镜子时,第一次以整体的形象认知自我。这个“镜中之我”既是一种自我认同的起点,也是永远无法完全契合的幻象。真实的身体总是零散、欲望不安,而镜中的完整形象则是理想化的、外部的投射。
如果说镜子是一种“他者的凝视”所给予的影像,那么衣服就是人们主动创造的“镜像”。人们在穿衣的过程中,并不仅仅是遮体御寒,而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可以被观看、被认知的形象。换句话说,衣服是“第二层镜子”:它让个体在他者的凝视下,以某种完整、连贯的方式出现。
举例而言,一个人穿上西装,往往并不是为了面料本身,而是为了在社交场合中呈现一种理性、自控、专业的“整体自我”。衣服使得我们在外界的目光中更接近“理想自我”,它像镜像一样,把零散的个体组织成一个社会可识别的形象。这正呼应了拉康所说:自我认同不是源自内心的真实,而是来自外部影像的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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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拉康的精神分析路径不同,美国批评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论风格》(“On Style”)中提出:风格并不是作品附带的装饰,而是与内容不可分割的存在。风格就是思想的体现,是态度本身。
把这一观点应用于穿衣,就意味着:衣服不是功能之外的附加物,不是“本质之外的装饰”,而是人的立场与价值观的具体表达。一个人选择极简主义的衣橱,是一种生活哲学的外化;另一个人用艳丽、夸张的造型出现在街头,是一种社会身份与欲望的张扬。
桑塔格的观点告诉我们,穿衣从来不是“表面”,而是一种“姿态”。就像她在另一篇著名文章《反对阐释》中强调的:我们需要直接面对艺术的形式和感性强度,而不是过度寻求隐藏意义。同样地,穿衣的风格本身就是信息,而不必依赖额外解释。
无论是拉康还是桑塔格,他们共同揭示了一个事实:穿衣远远超越了生理需求,它是一种关于自我、关于意义的实践。
在拉康那里,衣服是镜子的一部分,是我们为了应对社会的凝视而不断修饰的外在形象;在桑塔格那里,衣服的风格就是我们的世界观和生活态度的体现。于是,穿衣成为连接心理学与美学、幻象与现实的桥梁。
当我们今天在镜子前自拍 OOTD,把照片发布到社交媒体时,其实正是在重复拉康所说的“镜像认同”,同时也在以桑塔格的意义上创造“风格”——一种无需解释的态度,一种通过衣服显现出来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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