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时，保罗·奥斯特（Paul Auster）与死神擦肩而过，仅差几秒钟。这一经历重塑了他的作品。那年，保罗·奥斯特参加的一个夏令营改变了他的一生。当队伍在树林中行进时，一场暴风雨突然爆发，迫使他们爬过一道铁丝网围栏，匆忙赶往一片空地。就在奥斯特前面的那个男孩穿越围栏时，闪电击中了铁丝网，导致那个男孩当场身亡。

奥斯特在尸体旁坐了一个小时。他距离死亡只有几秒钟、几英寸的距离。“我一直被发生的事情所困扰，被那种彻底的随机性所困扰，”他曾告诉一位采访者，“我认为那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毫不奇怪，死亡、偶然和命运成为了奥斯特大量作品中的突出主题。

在他厚重的小说《4 3 2 1》中，一个年轻角色也遭遇了类似的突然死亡。该书是对命运的研究，正如最后一章所述，是关于“一个人必须面对的无尽的分岔小径”，其构思是想象一个主角过着四种平行的生活。这本小说入围了2017年的布克奖，而这距离奥斯特凭藉后现代侦探小说《纽约三部曲》（The New York Trilogy）在英国和他的祖国美国成名已过去了三十年。

《纽约三部曲》的第一部《玻璃之城》（City of Glass）在1985年最终付梓前曾被17家出版商拒绝，当时奥斯特已经38岁。这本书的灵感来自一个打错的电话：奥斯特接到了一个找平克顿侦探社（Pinkerton detective agency）的人的电话。“我们不断被巧合的力量所塑造，”他在1995年告诉《纽约时报》，“我们对世界的一生确信可能在一秒钟内被摧毁。不喜欢我作品的人说这些联系似乎太随意了。但生活就是这样。”

去年，他出版了《血洗之国》（Bloodbath Nation），对美国枪支文化进行了严厉控诉，该书取材于一段令人震惊的家族历史。儿时，奥斯特被告知祖父死于意外。1970年，在一架飞机上，他的一位表亲与陌生人攀谈时，奥斯特才得知了真相。那位乘客碰巧知道真实的故事：1919年，奥斯特的祖父被他分居的妻子——也就是奥斯特的祖母——开枪打死。

祖母因暂时性精神错乱被无罪释放，并将她的五个孩子从威斯康星州搬到了新泽西州，这最终让奥斯特得以轻易接触纽约，这座将深刻影响他的城市。但是，奥斯特写道，他的父亲——当时六岁，枪声在厨房响起时他就在楼上——长大后变得“压抑……孤独、破碎”。

在更轻松的层面上，奥斯特在公园里偶遇了一位养狗的女士后，收养了那只狗。这一事件为他1999年的小说《廷巴克图》（Timbuktu）提供了素材，该书是以“骨头先生”（Mr Bones）的视角写成的，它是一只主人即将死去的杂种狗。

奥斯特在法国尤受推崇。2009年，《纽约客》的一位作家称奥斯特“可能是美国最著名的后现代小说家”，这一地位让他感到难以消受。“家里大概有40多本关于我的书，”他在2012年告诉一位记者，“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他大胆地反传统——2012年的回忆录《冬日日记》（Winter Journal）是用第二人称写的，本报的一位评论员评价它是“一部在局部常常好得惊人，但整体看来似乎精神错乱的作品”。对于他的批评者来说，这种华丽可能显得是无谓的戏剧化，且充满了陈词滥调。

一位评论员（詹姆斯·伍德）指责他的作品有一种“普遍的B级片氛围”。但很少有人能否认他的书具有极高的可读性和创造性，尽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早年干练的散文风格逐渐让位于一种更巴洛克式的风格，情节机制也变得程式化。

奥斯特年轻时曾在法国生活，他将自传与虚构混合，玩弄形式并散布文学典故，将巴黎的神韵和理智主义与对美国式好斗的领悟以及对纽约大都会活力的热爱结合在一起。他在高雅与通俗之间令人眼花缭乱地切换。“如果前卫的姿态让你感到无聊，”一位评论员观察道，“很快就会有一声枪响，或者某个倒霉蛋的脑浆会被棒球棒砸出来。”

保罗·本杰明·奥斯特（Paul Benjamin Auster）于1947年出生在新泽西州纽瓦克的一个犹太家庭，父亲塞缪尔是房东，母亲奎妮（娘家姓博加特）是室内设计师，她在蜜月刚过就后悔这桩婚姻了。保罗十几岁时他们离婚了。

塞缪尔对书籍不感兴趣，但保罗的一位叔叔艾伦·曼德尔鲍姆（Allen Mandelbaum，讣告见2011年12月7日）是一位杰出的学者和翻译家。他去了意大利，把成箱的书留在了奥斯特家的仓库里，为年轻的保罗提供了一个现成的图书馆。他还如饥似渴地阅读了福尔摩斯故事和埃德加·爱伦·坡的全集。

在新泽西郊区读完高中后，奥斯特游历了欧洲，随后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学习英语和比较文学。在大学里，他在2002年告诉《卫报》，他“像恶魔一样读书。真的，我认为我所有的想法都是在那几年里产生的。我不认为我20岁以后还有过什么新想法。”

毕业后，由于无法胜任普通的办公室工作，他发明了一种以棒球为主题的卡牌游戏，当过人口普查员，还在油轮上工作过，利用业余时间写诗，之后于1971年搬到巴黎。在那里，他遇到了他的偶像之一塞缪尔·贝克特（Samuel Beckett）；在《纽约时报》分社做过一段时间的夜间接线员；并将北越宪法从法文翻译成英文。后来，他与未来的妻子、作家兼翻译家莉迪亚·戴维斯（Lydia Davis）一起成为了普罗旺斯一所农舍的看管人。

他们于1974年回到纽约并结婚，但他作为诗人和翻译家的生活难以为继，感到痛苦不堪。父亲猝死（他在做爱时突发心脏病）后留下的遗产让他得以专注于写作。奥斯特随后创作了四十多部出版的小说、非虚构作品、诗集、剧本以及法文翻译作品。他的书在贫穷的年轻知识分子中享有极高的邪典地位，以至于经常从商店被盗，迫使书商将它们锁在柜子里。

他的第一次成功，《孤独及其所创造的》（The Invention of Solitude，1982），审视了写作过程以及他与父亲的疏远关系。《偶然的音乐》（The Music of Chance）讲述了一名消防员搭载了一名职业赌徒搭车客的故事，该书入围了1991年笔会/福克纳小说奖，并被改编成电影，由詹姆斯·斯派德和曼迪·帕廷金主演。1994年的小说《华汀哥先生》（Mr Vertigo）讲述了一个加入马戏团的会漂浮的男孩，这让他与魔术师大卫·布莱恩（David Blaine）建立了友谊，后者被这个题材深深吸引。

爱抽雪茄的奥斯特写了一个关于布鲁克林一家烟草店经理和顾客的剧本，并于1995年被拍成备受赞誉的独立电影《烟》（Smoke），由哈威·凯特尔和威廉·赫特主演。（奥斯特将他沙哑的嗓音归功于抽雪茄的习惯，他说那声音“就像砂纸刮过干燥的屋顶瓦片”。晚年健康状况不佳使他转向了电子烟。）由奥斯特和王颖联合执导的续集《烟变奏曲》（Blue in the Face）大部分是即兴创作，麦当娜、迈克尔·J·福克斯、罗珊·巴尔和卢·里德均有出演。

不太受推崇的是《桥上的露露》（Lulu on the Bridge），这是他在1998年自编自导的一部深奥的浪漫剧情片，在评论和商业上都遭遇了失败。原本计划邀请他的朋友、身负追杀令（Fatwa）的作家萨尔曼·拉什迪（Salman Rushdie）出演，但因部分剧组人员以安全为由反对而作罢。

评论界对他2007年自编自导、由大卫·休里斯主演的悬疑片《马丁·弗罗斯特的内心生活》（The Inner Life of Martin Frost）也并不买账。前一年，他获得了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奖，以表彰他“通过融合美国和欧洲传统的精华，在文学上实现的变革”。

习惯身着黑衣的奥斯特在一个只有裸露灯泡照明的简朴工作室里辛勤工作，先手写草稿，然后用一台老式打字机打出来。他形容这个空间“不整洁且缺乏吸引力”，因为他工作时全神贯注，对周围环境毫无兴趣。对他来说，写作“往往是痛苦、艰难和折磨人的”，但他坚持了下来，“因为它让你感觉到你是活在自己可能性的极限”。一天结束时，他会走回布鲁克林的家中，瘫倒在电视机前，观看经典电影或棒球比赛。

他与戴维斯的婚姻以离婚告终，但育有一子丹尼尔。丹尼尔是一名DJ和摄影师，也是一名吸毒者，于2022年死于吸毒过量，此前11天他刚因十个月大的女儿鲁比的死亡而被指控，鲁比摄入了海洛因和芬太尼。奥斯特于1982年再婚，娶了小说家希莉·哈斯特维特（Siri Hustvedt），他们是在一次诗歌朗诵会上相识的。“她让我起死回生，”他说。他们育有一女，创作型歌手苏菲。

作为一名坚定的左翼人士，他在2012年接受一家土耳其报纸采访时引发了与该国总理的口水战。奥斯特表示，为了抗议土耳其监禁记者和作家，他不会访问土耳其或中国。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反击道：“好像我们需要你似的！谁在乎你来不来？”

随后的十年里，奥斯特将怒火对准了唐纳德·特朗普。奥斯特在2017年向《金融时报》断言，这位房地产大亨不可思议的政治崛起，进一步证明了驱动他生活和工作的哲学。他说，我们应该“将世界理解为一个不稳定、不可预测的地方，而不是每次看到这种事发生都坚持认为这是一个例外。这就是事物的运作方式。”

作家保罗·奥斯特出生于1947年2月3日。他于2024年4月30日因肺癌去世，享年7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