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主义表现出多种形式。其中最明显的是将个人的自由和权利视为最高价值。托马斯·霍布斯（Thomas Hobbes）和约翰·洛克（John Locke）的社会契约论（social contract theory）认为，社会起源于自由且利己的个人之间的协议，政府的存在旨在保障个人权利。这种观点同样反映在经济体系中，鼓励个人创新追求财富，并将私有财产视为神圣不可侵犯。

但个人主义的影响远不止于政治和经济，它渗透到我们对自我的根本认知中。认为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观念，既存在于相信人人按上帝形象创造的基督徒中，也存在于主张个人应自由决定自我身份、无视传统规范的世俗主义者中。从小，生长在个人主义社会的孩子们被鼓励追随自己的激情，做出自主选择，表达真实自我。他们被灌输自力更生、雄心勃勃和个人责任感等价值观。

即使我们批评个人主义，我们仍然深陷于个人主义的思维模式。无论是自由派还是保守派，宗教人士还是世俗者，嘻哈、朋克还是乡村音乐爱好者——在美国这样的国家，这些不过是个人用以定义自我的不同品牌名称。既然我们完全沉浸在个人主义的世界观中，我们如何才能对其有一个准确的认知？又如何区分个人主义的积极面和消极面呢？

面对个人主义带来的诸多挑战，我所在的跨文化哲学领域提出了一种回应：研究儒家思想。过去十年里，一种新兴的哲学潮流兴起，通过借鉴中国古代哲学家如孔子（公元前551-479年）、孟子（公元前4世纪）和荀子（公元前3世纪）的思想，挑战个人主义思维的霸权。

许多相关著作的书名都彰显了儒学对现代困境的启示意义，比如罗德岛布朗大学的亨利·罗斯蒙特（Henry Rosemont Jr.）在2015年出版的《反对个人主义：儒家对道德、政治、家庭与宗教基础的重新思考》（Against Individualism: A Confucian Rethinking of the Foundations of Morality, Politics, Family, and Religion），以及他与北京大学学者罗杰·艾姆斯（Roger Ames）合著的《儒家角色伦理学：21世纪的道德愿景》（Confucian Role Ethics: A Moral Vision for the 21st Century）（2016），还有斯洛文尼亚哲学家贾娜·罗什克尔（Jana S Rošker）2023年出版的Confucian Relationism and Global Ethics: Alternative Models of Ethics and Axiology in Times of Global Crises《儒家关系主义与全球伦理：全球危机时代的伦理学与价值论替代模型》。

这些跨文化哲学著作的目的，并非完全否定个人主义世界观。正如罗斯蒙特所问：“谁会理智地批评人类自由的概念？”他指出，个人主义因强调人人平等的权利，极大改善了人类整体的处境。在多元化的现代社会，个人主义支撑了每个人自由选择宗教或哲学信仰而不受他人干涉的权利。

生活在个人主义社会中的人们往往会夸大自己的独特性

然而，即使是生活在个人主义社会中的人也能认识到，世界观在走向极端时会导致问题。在最广泛的层面上，它鼓励一种将他人视为竞争对手或满足我们自己的手段的心态。在政治上，它削弱了社会正义或建立更安全和更健康的社区的努力，认为任何对个人权利的限制都是“共产主义”或“法西斯主义”。我们的许多书开始都是以一系列个人主义世界观似乎无力解决的全球问题开始的：气候变化、财富不平等、政治两极分化。虽然个人主义鼓励对我们自己的选择和行为承担个人责任的道德规范，但它并没有要求我们在与我们没有直接导致的问题有关的问题上承担太多责任。

个人主义世界观的一些核心方面缺乏经验支持。来自心理学的证据表明，生活在个人主义社会中的人们往往会夸大自己的独特性，也挑战了人们对什么会让他们快乐做出正确预测和选择的观点。弗拉纳根问，对于生活在 WEIRD（西方，受过教育，工业化，富裕和民主）社会的人来说，个人主义模式是否可能是一个错误，他们将关于上帝和审判日的旧神学信仰纳入了他们当前关于自决和个人责任的观点。

个人主义思维也会对我们的日常生活产生负面影响。我曾多次购买《路径》这本书作为毕业礼物，这本书直面了个人主义社会中盛行的自我实现精神。正如普特（Puett）和格罗斯-洛（Gross-Loh）所写：

如今，许多人都认为每个人都应当成为独一无二的个体，且要了解真正的自己。我们相信应该追求真实，忠于一个我们如今更多地寄托于自身而非更高神灵的“真理”。我们力求活出那个理应成为的自我。

虽然我们可以尝试一个接一个地面对个人主义造成的问题，但唯一真实的治疗方法是彻底改变观点。艾姆斯和小罗斯蒙特写道：“这种日益可怕的局面只能通过在全球范围内对人类的意图、价值观和实践进行彻底改变来解决和遏制。”这些跨文化哲学作品的目的是绘制出一个替代的概念方案，为思考当代社会问题提供一种新的方式，并将导致我们的生活和关系的改善。

当代学者们为这种替代性伦理观念赋予了不同的名称：儒家角色伦理学，强调其与抽象且公正的西方伦理理论的对比；儒家关系主义，其中“关系”一词凸显了中国社会中社会联系的重要性；还有儒家家族主义，强调家庭作为社会的典范。伊万霍（Ivanhoe）通过「万物一体」提出对于「一体假说」(oneness hypothesis)，以展示儒家及其他东亚哲学传统中相互关联性的核心地位。

儒家的另一种观点是从当代学者所说的“关系自我”的概念开始的——一个人不能脱离他与周围人的联系来理解。与我最相关的不是我是一个自由和自主的主体，而是我是某某人的儿子或女儿、孙子或兄弟姐妹;某人的老师、同事或导师;某某邻居和社区的成员。在其个人与其关系不可分割的概念中，角色承载自我对社会契约观提出了挑战，社会契约观认为人类是纯粹的个体，只自愿参与社会。

正如孔子在《论语》 中所说，有修养的人和而不同。

在儒家的角色伦理观中，正确的行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我们所交往的具体对象。每种关系都有不同的规范，其中一些规范体现在特定的礼仪中，用以指导我们的互动。例如，我与一位年长且有智慧的退休同事打招呼的方式，必然不同于我对一群学生的问候方式。当代学者将这种具体情境的重视，与当代伦理理论如功利主义和义务论进行对比，后者强调一套适用于所有情境的抽象原则。儒家并非遵循一系列固定的道德规则或戒律，而是着眼于在日常关系中修养自身——学习如何成为一个好儿女、好兄弟姐妹、好父母、好老师等等。

规范我们与他人互动的礼仪有助于确保社会和谐，即保障群体中每个成员都能得以 flourishing（繁荣、发展）。在中国古代语境中，和谐并不意味着统一或同质；正如孔子在《论语》中所说，修养之人“和而不同”。和谐是一种品质，当处于不同角色的人们相互补充、相互支持时便会自然产生。一部儒家经典将其比作一锅汤，不同的食材融合后，产生的味道比单一食材更加丰富和复杂。

儒家观点面临的一个挑战在于，它接受等级制度和角色嵌入性作为关系性自我的基本特征。有人可能会认为，采纳这种观点恰恰会导致个人主义试图消除的问题——压迫、不平等以及对外来者的敌意。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儒学学者之间围绕孝道到底是道德的基础，还是应当摒弃的腐败根源，展开了激烈的辩论。此外，正如安·A·庞-怀特（Ann A Pang-White）等学者指出，儒家对家庭角色和关系的强调，往往成为女性教育和发展的障碍。

与此同时，当代儒学的辩护者力图展示关系性自我观如何提升我们的个性，而非削弱它。艾姆斯（Ames）与罗斯蒙特（Rosemont Jr.）认为，正是我们嵌入于家庭和社区角色中，才真正塑造了独特的个体性。虽然许多人可能拥有与我相同的兴趣爱好或喜好相同的音乐，但我与周围人的具体关系模式是独一无二的。当我不再向内寻找那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自我”，而是关注自己与周围人之间的独特关系时，我能够实现更独特的自我版本。正如伊万霍（Ivanhoe）在《一体论》（Oneness）中所说，这种关系视角并非抹去我们的个性，而是赋予我们更宽广的自我观念——一个“被视为与他人、众生和万物亲密相连，并通常促使所有相关者获得更大利益、福祉与幸福”的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