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悲伤、悲伤和哀悼中哭泣，但也在喜悦和欢笑中哭泣有些人被人类的苦难感动得流下怜悯的泪水;另一些人则为被压迫者愤怒的泪水而哭泣。泪痕斑斓的脸颊可能只由打哈欠或切碎的洋葱产生。维多利亚时代的记者哈丽雅特·马蒂诺（Harriet Martineau）在翻译法国社会学家奥古斯特·孔德（Auguste Comte）的厚重巨著时，知识分子的狂喜之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我的一个朋友是蒸汽爱好者，他告诉我，当他第一次在国家铁路博物馆看到破纪录的机车 Mallard 时，他哭了。眼泪是一个普遍的标志，而不是在所有时间和所有地方都具有相同的含义。它是一个通用的标志，因为它几乎可以表示任何东西。

如果哭泣是一种具有单一含义的手势，是一种普遍的情感语言的一部分，那么它肯定意味着悲伤。这是它最常与之联系在一起的状态。然而去年夏天，伦敦却出现了无数欢快哭泣的例子。奥运会和残奥会的情感一桶桶地倾泻而出。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泪水也随之响起。骄傲和喜悦通过大量的泪水表达出来。伦敦市长鲍里斯·约翰逊在开幕式上吹嘘自己“流下了爱国自豪感的热泪”，并宣称奥运会结束时是“泪流满面、颤抖的高潮”。 1872 年，当查尔斯·达尔文 (Charles Darwin) 撰写《人和动物的感情表达》（The Expression of the Emotions in Man and Animals）时，“英国人很少哭泣”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但到 2012 年，市长和其他人终于竭尽全力打消了这个想法。

“我还可以添加我自己的个人例子：当我的儿子在圣托马斯医院出生时，外面有一千艘船只组成的钻禧纪念船队在泰晤士河上漂流，我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因为一场真正令人震惊的紧急剖腹产手术已经结束成功地。

眼泪的理论一直难以正确地解释其三重性质：分泌物、症状和体征。眼泪是否应该像排尿、皮疹或艺术品一样对待？他们的解释是否需要生理学家、医生或形而上学家的专业知识？

眼泪可以与排尿相媲美，甚至可以与性分泌物相媲美：在黑暗的掩护下产生和享受的东西

鲍里斯·约翰逊在描述自己的眼部射精时使用的暗示性语言故意将一种身体分泌物与另一种身体分泌物混淆。那些反对当众哭泣的人经常将其称为一种“情绪失禁（emotional incontinence）”——这个短语起源于 19 世纪末的精神病学文献，这意味着公共场合的眼泪流应该像公共场合的尿液流一样感到羞耻。 2011年，BBC四台播放了喜剧演员乔·布兰德（Jo Brand）制作的一部关于公开哭泣的纪录片。她反对这种做法，并表示哭泣应该只在极少数情况下发生，然后在私下里进行。对该计划的网上评论证明她并不孤单。一个评论来自一个自称为 Algol60 的人——我在这里推测性别——Algol60，这也是一种计算机语言的名称。 Algol60 写道:

如果你需要哭，去沼泽地，私下里做。小孩子和柔弱的外国人可能会不这样做，但任何八岁以上的英国人都应该有自制力。

这种评论似乎与21世纪的态度格格不入，但它却尖锐地提醒人们，英国人“坚忍不拔”的意识形态在达尔文写下他关于情感的书时就已经开始扎根，并达到了鼎盛时期。两次世界大战期间。与失禁相关的哭泣隐喻表明，眼泪应该是厌恶和羞耻的一个场合。在 20 世纪中叶的几十年里，一项名为“大众观察”的广泛政府研究计划对英国的普通生活进行了调查。 20 世纪 50 年代，一项大众观察调查问卷向小组成员提出了一系列问题，其中还探讨了他们对人造黄油和外国人的看法：“你在照片中哭过吗？”哪些电影（如果有的话）让你哭了，哭了多少次，以及——如果你还记得的话——电影的哪一部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的话，你会感到羞耻到什么程度呢？

许多受访者否认自己感到羞耻，但一位粗暴的参与者（一名 40 多岁的男性）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的核心：“我从来没有在照片中哭过——我有时会小便。“羞愧”——是的——我把钱骗走了。一位年纪相仿的未婚男职员写道：“我并不为自己的感觉感到羞愧，反而对我仍然可以被感动到所描述的程度而感到感激。也许我们大多数人——在黑暗剧院的掩护下——可以沉迷于一点多愁善感，就像我们对巨大悲伤的反应一样——在自己房间的安静中。对于羞愧和无耻的人来说，眼泪都相当于排尿，甚至可能相当于性分泌物：无论是在电影院的半公共空间，还是在 “自己的房间里的宁静”，都是在黑暗的掩护下制作和欣赏的，并能带来更奢华的感官享受。

这种让哭泣和排泄的联系，虽然在 20 世纪似乎形成，但绝非新鲜事物。1586 年，英国牧师和医生蒂莫西·布莱特 （Timothie Bright，医学博士（1551？–1615）是一位英国医生和牧师，现代速记的发明者。） 写了一篇颇具影响力的《忧郁症论》（Treatise of Melancholie），其中的许多读者可能包括莎士比亚，莎士比亚将眼泪描述为一种“与尿液不太相似的排泄物”。在一首名为《A Lady Who P-st at the Tragedy of Cato》的诗中，亚历山大·波普（Alexander Pope）嘲讽了约瑟夫·艾迪生（Joseph Addison）的著名戏剧《卡托：悲剧》（Cato： A Tragedy，1712），他描述了一个女人，她用大量的尿液而不是预期的眼泪来回应这出戏剧。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很好。当然，哭泣不仅仅与人类的依恋需求有关。眼泪也可以是道德的，表示我们对不公正的同情。此外，正如文化历史学家托马斯·迪克森（Thomas Dixon）指出的那样，眼泪有时与喜悦和狂喜联系在一起，而不是悲伤和悲伤——因此伦敦奥运会期间出现了大规模的情感表现。

还有一个传统的意第绪语短语表示哭泣，字面意思是“从眼睛里撒尿”。

这个古老的观念在过去一个半世纪里被现代科学所强化。近几十年来，最被广泛引用的眼泪理论家是美国生物化学家威廉·弗雷二世 (William H Frey II)，他自 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一直认为，应该从字面上理解哭泣作为排泄的隐喻。 1982 年，弗雷在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声称，哭泣是“一种外分泌过程”，“就像呼气、排尿、排便和出汗一样”，会从体内释放有毒物质，即所谓的“压力荷尔蒙” ‘。但弗雷的哭泣失禁理论的生化版本只是最近从一组更具影响力的基本思想中衍生出来的，这些思想是在 19 世纪由心理分析模型产生的。

对眼泪的精神分析方法有两个核心观点：压抑和回归，这两个观点在 20 世纪中叶成为专业人士和普通大众的心理学正统观念。第一个暗示眼泪是先前压抑的情感的一种溢出或释放，而第二个则将成人哭泣的现象呈现为某种回归婴儿期甚至产前的经历和情感。

约瑟夫·布洛伊尔和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在 1893 年关于“歇斯底里现象的心理机制”的“初步交流”中，解释了多年来对创伤事件的压抑记忆如何导致歇斯底里症状。他们相信催眠可以进入这些创伤记忆，他们认为这些记忆是“异物”，需要从心灵中清除。弗洛伊德和布洛伊尔报告说，一旦患者将记忆转化为语言，并说出它，歇斯底里的症状就会消失。

眼泪以多种方式在这种心理模型中发挥作用，包括健康的和病态的。眼泪的正确和健康的功能，以及对创伤事件的其他自愿和非自愿反应，是作为情感或强烈情感的释放渠道。情感被认为是一种需要从系统中排出的精神液体。哭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一种方法。作为另一种权宜之计的例子，布洛尔和弗洛伊德提出了报复行为。那么，眼泪与言语和行为一样，都是情感释放机制、溢出通道、释放阀。

虽然在弗洛伊德的模型中，眼泪可能是健康宣泄的标志，但在其他情况下，它们可能是病态的，就像埃米·冯·N女士的例子一样。她向弗洛伊德求助，抱怨精神错乱、失眠和阵阵哭泣，这种情况持续了很长时间。一次几个小时。弗洛伊德认为她的眼泪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症状。然而，他的另一个案例涉及一名妇女，她经常在丈夫患病、衰弱和死亡的周年纪念日哭泣。弗洛伊德将这些描述为私人的、令人热泪盈眶的“一年一度的纪念节日”。在这种情况下，他坚持认为哭泣不是歇斯底里的，而是一种“推迟的发泄”——一种延迟但健康的情绪外的工作，一种迟来的创伤性异物的排出。

弗洛伊德的理论呼应了达尔文和其他进化理论家在 19 世纪提出的某些观点，根据这些观点，哭泣是多余神经能量溢出的众多渠道之一。对于达尔文来说，眼泪只不过是其他一些有用行为的副作用。他从观察开始，认为眼泪的反射性分泌最初是由“眼睛内任何异物的刺激”引起的。然后他假设，在婴儿大声尖叫的情况下，眼睛紧闭，泪腺受压也会产生同样的反射。达尔文推测，经过许多代人的努力，眼泪与婴儿痛苦和饥饿的尖叫声的联系逐渐扩展到各种痛苦的精神状态，因此即使没有刺激性异物或尖叫声，眼泪也会产生。因此，在弗洛伊德关于眼泪冲走精神异物的描述中，以及在精神液体和身体溢出的意象中，达尔文的影响清晰可见。弗洛伊德的说法在另一方面也让人想起达尔文，因为它强调从行为上来说，哭泣“没有任何目的”，除了摆脱“增加的大脑兴奋”并让兴奋“流走”之外。

他说，与表面现象相反，并没有喜极而泣之类的事情。

如果弗洛伊德和布洛尔将哭泣本质上理解为一种排泄功能，其中眼泪可以象征性地与其他体液联系在一起，那么后来的精神分析理论家就以多种奇怪而奇妙的方式扩展了这一框架。在 20 世纪 40 年代，颇具影响力的美国弗洛伊德派哲学家菲利斯·格林纳克 (Phyllis Greenacre) 在几篇文章中提出了这样的观点：女性神经质哭泣应被理解为排尿失常。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重视排尿作为哭泣的模板。对于其他精神分析师来说，关键的识别是眼泪和羊水。

1959 年，托马斯·萨兹 (Thomas Szasz) 在纽约医学精神分析学会的一次演讲中提出，哭泣代表着无意识地回归到产前状态，即身体沐浴在羊水中。那么，哭泣是一种回归子宫的退行性幻想。 但是对于 2012 年伦敦奥运会上如此多的人们流下的喜悦和自豪的泪水，精神分析学家会怎么说呢？ “为幸福的结局哭泣”（Crying at the Happy Ending）是分析师桑德尔·费尔德曼 (Sandor Feldman) 于 1956 年发表的一篇经典论文的标题。他说，与表面现象相反，根本不存在“喜极而泣”这回事。那些因电影的幸福结局或在自己生活中自豪或喜悦的时刻而哭泣的人——在孩子出生时，或在与离开或处于危险中的亲人团聚时，或者，我们可以补充一下，当获得奥运会金牌时——可能会认为他们流下了喜悦的泪水。事实上，在费尔德曼看来，这些都只是负面情绪延迟或转移的情况。

费尔德曼声称，自豪或喜悦的时刻背后是对生命和幸福的短暂性的认识。看到小孩子可能会让我们温柔地哭泣，但那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们和我们一样，都会失去纯真，婴儿的田园生活将会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丑陋的成人世界。费尔德曼观察到，“小孩子”自己“不会因幸福的结局而哭泣：他们微笑是因为他们还没有接受死亡的事实”。当死亡被视为不可避免的事实时，人们可能就会开始为幸福的结局哭泣。费尔德曼总结道，在必然到来的悲伤结局中，我们哭泣：“没有喜悦的眼泪，只有悲伤的眼泪。”

尽管哭泣失禁理论在一些更广泛的公众中持续流行，但目前在科学上并不流行。威廉·H·弗雷二世的实验旨在证明情绪眼泪是压力荷尔蒙排泄的载体，但其他人尚未成功复制。弗洛伊德的压抑和回归概念不再占主导地位。当女性哭泣时，她们是在试图复制自婴儿时期起就渴望的男性排尿行为，这一观点与古代医生或中世纪神学家提出的任何观点一样古怪而令人难以置信。神经科学家迈克尔·特林布尔 (Michael Trimble) 的《为什么人类喜欢哭泣》(Why Humans Like to Cry，2012) 和心理学家阿德·温格霍茨 (Ad Vingerhoets) 的《为什么只有人类哭泣》 (Why Only Humans Weep) (2013) 等书中对哭泣的科学进行了最新研究，但这些研究并不支持哭泣是一种情感的溢出，一种排泄，或者一种宣泄的这一观点。

特林布尔和温格霍茨都着眼于文化形式的历史和演变，包括音乐、戏剧、文学和宗教仪式，以及他们自己的科学学科，以寻求更好地理解这种神秘的人类现象。两人都得出结论，导致人类哭泣的心理状态是普遍存在的。但他们用来解释这些触发因素的类别是如此广泛和模糊，几乎包括了所有东西。

眼泪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在特定的心理、社会和叙事背景下流下的眼泪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情。

对于特林布尔来说，重点是悲剧、悲伤、同理心、同情心和希望。然而，他对潜在神经学的解释依赖于将眼泪与最模糊的心理类别“情感”联系起来。既然心灵科学家已经最终拒绝了认知过程和情感过程之间的心理或神经学划分，“情感”或多或少可以意味着任何精神状态。

温格霍茨列出的眼泪的主要前因也同样广泛。他谈论无助和失落的状态，但也包括个人冲突、愤怒、拒绝、不足感、自怜、喜悦以及音乐和电影产生的情感。对于温格霍茨来说，几乎任何在婴儿孤立、母性联系、浪漫关系和社会联系的背景下产生的情绪状态都可以提供哭泣的机会。换句话说，眼泪可能是由于情感上的孤立而产生的，也可能是由于与他人的情感接触而产生的。要么是失落和悲伤，要么是成功和喜悦。

达尔文指出，眼泪不能与任何单一的精神状态紧密相关。他写道，“在最相反的情绪下，甚至在没有任何情绪的情况下”，它们的分泌量“足以从脸颊上滚下来”。眼泪本身没有任何意义。在特定的心理、社会和叙事背景下流下的眼泪可以意味着任何事情。 “眼泪，无用的眼泪，”阿尔弗雷德·丁尼生写道，“我不知道它们的意思。”然而他和我们仍然感到有必要解释它们，试图提炼它们的含义。